从去年开始我就一直在订阅两本杂志,一本是《纽约客》(The New Yorker)另一本是《WIRED》,纽约客是周刊,每周出一本,我收到时一般都是一两周之后,连线则是月刊,差不多会晚一个月收到,疫情的时候几个月都没有收到过一本,后来看官网查看都是期刊丢失,丢失的期刊不会补发,通常都是在原来的订阅周期内在往后追加一个月,于是不知不觉我的连线的订阅周期又多了半年。但实际上未必需要等到纸质的书刊,在 iPad 上通过 Apple News 或者 Google News 都可以读到电子版,不过我也比较少看。

说到纽约客应该是从 E.B.怀特 开始了解的,而要说起 E.B.怀特 则要从唐宁书店开始说起。我第一次看到唐宁书店实在 09 年的十月,那年的国庆长假因为台风被延长了三天,有天我在中信大厦闲逛的时候想去洗手间,但是走错了路走到了楼梯间,顺着楼梯间下两层发现没有路了,然后往回走的时候发现中间那一层有一条走廊,走廊四面都是白色的,颇有点《2001 太空漫游》的封面的感觉。其实走廊一眼便望到了头,但是出于好奇心还是想进去看看,结果在走廊尽头有个拐角,拐进去的地方有一扇半掩着的门,这自然不是我想找的洗手间,门后面有人在来回移动,看起来不像是私人的地方。于是好奇的推开门进去,发现竟然是一家书店,书店不大,也没有窗户,微黄的灯光下仅有几个书架,靠近后门的是艺术类的书架,艺术类架子上的书不知道是否有过更新,几年后再度光临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后来才便知道原来中信大厦地下还有个「后街」这样的地方。后来在广州工作的时候也会是不是的来后街溜达溜达,自然每次都是回去唐宁转转,去了不记得多少会,但其实从来都没有在那里买过书,说来也惭愧。

后来中信的唐宁关了门,变成了一家餐厅,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惋惜。后来得知新的唐宁书店就开在了当时居住的附近,于是某天晚上兴致勃勃的跑过去的时候却大失所望。名字还是那个名字,整个书店的空间对比原来的那个小破店也算是一次大升级,然而选书的质量并未随着空间的升级而升级,反而变得平庸起来。与附近商场里的联合书店一样,新的唐宁书店也跟着卖起来咖啡,而我对书店卖咖啡似乎总有一种反感,这种反感可能正是因为推荐书籍的平庸,让这家店的特色不再,书店也从书店变成了咖啡店顺便卖书,还不是那种很专业的咖啡店。我当然怀念旧时的那个又小又破的唐宁,那里不像很多「商业」书店般吵闹,空气中不会弥漫着咖啡因的味道,也不会听到某个「名人」在推销自己成功的经历,听到只是窃窃私语与翻书的声音,那般静谧的书店,如今是再也找寻不到了。或许是因为像我这样只会在网上买书的人的存在才导致小破店的没落,不得已而寻求新的方式来获取利润,我是不清楚如今这类书店的盈利规模,但是想西西弗这样书店能在全国开起来说明利润还是有的。其实我很难想象唐宁的小破店是怎么撑过来的,或者根本没有撑过来,现在的唐宁或许已经易手。我不知道是咖啡店排挤了书店,还是互联网排挤了书店,总之这个世界似乎已经容不下一间只卖书的书店。

经常光顾旧时的唐宁书店是因为唐宁在选书上总是特别令我中意,尤其是正门口的推荐位上的书,每次看到都是想买,于是偷偷的手机记录下书名然后去亚马逊买,彼时的亚马逊还在售卖纸质书,而且广州最快可以当日达,加上价格低廉,自然也深的我心。某次去唐宁的时候在推荐位上看到怀特的《重游缅湖》,而当时我也恰好看完了梭罗的《瓦尔登湖》,莫名的湖这个词有点敏感,于是随手翻了几页,发觉这当中倒是有一点梭罗的影子,后来便在亚马逊上购买了纸质书,后来看完之后因为搬家清理旧书,于是将书送了人,后来在想看的时候发现已经绝版了,几次去香港的书店也都没有找到中文版,遂放弃了。后来在朋友的推荐下在二手书店里淘到了基本怀特的书,于是一并收入。

我喜欢怀特的文字是因为他的文章总是显得那么的轻松,在《浣熊之树》这篇文章里他从门外的浣熊开始慢慢说起,然后逐渐聊到了科技的进步与人的关系,他写道:

在这个崇尚进步的奇特世纪,我们大多数人的情况都是如此。我们随波逐流,奔向与我们的真实愿望毫不相干的目标。

常人很难从一只浣熊身上联想到科技与人类的关系,怕也是只有怀特了。他的行文流畅且幽默,但也不乏深刻的内涵,每每读完怀特的散文自己也都会停下思考半晌。从怀特自然就会容易了解到纽约客了,作为纽约客风格的奠定人,我也特别喜欢读纽约客上的文章。在纽约客上读的第一篇文章是篇长文《Requiem for a Dream》,讲述了著名的计算机工程师 Aaron Swartz 自杀的前前后后。Aaron Swartz 他的头衔特别多,Wikipedia 中文版的开头这样描述他:

他参与开发了 RSS 消息来源发布格式、Markdown 文本发布格式、知识共享组织、web.py 网站开发框架,同时是社交媒体 Reddit 的联合创始人——在他的 Infogami 和亚历克西斯·瓦尼安及斯蒂文·霍夫曼的公司合并为 Not a Bug 的时候,由 Y Combinator 创始人保罗·格雷厄姆授予他创始人头衔。

他在因为「非法」下载麻省理工的学术期刊并将其公开,被提起诉讼后获罪,随后自缢在自己的公寓里。舆论将他的死与法院的判决以及 MIT 关联起来,随后的国会宣布重新调查此案,Aaron 的去世也促使《亚伦法》的出现,即《计算机欺诈与滥用法》的修正案草案把一些违反服务条款的法条从 1986 年《CFAA》电信诈骗罪中删去,但此时随后据说是因为甲骨文的财务利益导致没有继续推行。在纽约客的这篇 Report at large 的报道中,通过 Aaron 身边的人的了解,向我们展示 Aaron 的更多方面,包括他被父母的溺爱以及在精神方面的一些问题。文章的结尾引用了一位名为 John Atkinson 的博文《Why Am I So Upset About Aaron Swartz’s Suicide?》中的一段文字,这段文字也是我个人朋友圈里面唯一一条 post:

I have strong opinions about how to improve this world, but I’ve never acted to bring them to pass. I have thoughts every day that I would share with the world, but I allow my fears to convince me to keep them to myself. If I were able to stop being afraid of what the world would think of me, I could see myself making every decision that Aaron made that ultimately led to his untimely death. This upsets me immensely. I am upset that we have a justice system that would persecute me the way it did Aaron. I am upset that I have spent 27 years of my life having made no discernible difference to the world around me.

当时 27 岁的我看到这段话的时候被直击内心,初入互联网行业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乔布斯,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make the world a better place,领教过了现实的无情和无奈之后,最初的雄心壮志都被磨平了棱角,逐渐变成了日常。如今三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这个世界似乎也变得更「好」了,但有更多的事情和人是没有变化的。我不知道人们如何定义「make the world a better place」中的「better」是什么意思?是书店里开始卖起了咖啡,还是咖啡店里面突然也卖起了猫。在新事物便的见怪不怪的今天,大多数人依然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有时候静下来回想的时候,我们寻找的不就是过去的好时光么。

我们不断的回忆过去如何美好,好像现在的生活已经大不如从前,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回忆过去。时间带走的不仅仅是年龄和容颜,还有往日的美好,人生最好的时刻都是过去,最美的地方都在记忆,遇到过最好的人也被记忆收纳起来,吃过最好吃的饭也在记忆里,谈过最美的恋爱也在记忆里。现实仅留给自己一副饱受摧残地躯壳,未来是否依然美丽如故,我不知道,我又能期待些什么么?几年来连自己都无法改变的我愈发理解一个人是多么的渺小,但我不确定的是这种不变是好还是坏,我们都曾经大步行走在前途看似光明且宽广的马路上,而如今却在现实的夹缝中步履蹒跚,虽然依然想着去改变这个世界,哪怕只是其中的很小的一部分,但也害怕这夹缝会越来越窄,窄的连人都无法通行,窄的连天空都只剩下一条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