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力学第二定律[[Second Law of Thermodynamics]]表述了一个孤立系统自发地朝着热力学平衡方向(最大熵状态)演化。熵[[Entropy]]是一种测量在动力学方面不能做功的能量总数,宇宙的最大熵的状态意味着没有任何能量可用,也被称之为「热寂」,宇宙最终陷入一片荒凉。

老鹰这样的食肉动物位于耗熵金字塔顶端:1 年中 1 只鹰吃掉 100 条鳟鱼,100 条鳟鱼吃掉 10000 只食草昆虫,这 10000 只昆虫又吃掉 100 万片草叶。这样,100 万片草叶间接供养了1只鹰。可是,这一堆草叶的重量远远大于 1 只鹰。

《[失控][1]

能量和物质从 100 万片草叶转变成 1 只鹰的过程中,「浪费」掉的那部分就是「熵」。在一个孤立的系统中,熵是不可能减少的,任何动作都会产生熵。如果宇宙的结果就是「热寂」,那么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热寂」的一个前提是「孤立系统」。在热力学之中,孤立系统[[Isolated System]]是指一个完全不与外界交换能量或质量的系统。而地球每时每刻都会接收到太阳的辐射,这些辐射促使地球上的植物生长,植物又反过来为猪提供饲料,而猪又继而成为更高级的「人」的食物。

生物和人造物已经融合成为一个稳定的系统,其目的就是养育更高级的复杂物。

《[失控][1:1]

而猪之所以没有灭绝,原因在于人类发明了养殖技术,养殖技术使得猪的数量快速增长,增长的速度超过了食用的速度,那么猪就永远不会灭绝。人类正是通过技术抵消了熵的产生,这种能够抵消熵的事物,被称之为「负熵」[[Negentropy]]。

生命在不断进化中产生了人类,人类的出现又促使科技的诞生,而科技通过产生负熵来抵消生命活动所产生的熵,从而避免宇宙进入「热寂」,使得生命可以延续。正如商业通过不断获取利润来抵消成本,从而延续商业一样。熵之于负熵,正如浪费之于价值,正如成本之于收入。所谓价值,就是能够让「生命」得以延续的基本,对于商业而言,价值就是收入,随遇消费者而言,价值就是食物、空气和电影所带来的欢乐,是我们愿意活着的根本。

价值

假设某个星球上只有两个人:A 和 B,A 每天可以生产 2 份牛排,或者 5 个土豆;B 每天可以生产 1 个牛排或 4 个土豆。如有在两天内,二人分别生产一天的牛排和土豆,两天后这个星球上就一共有 3 份牛排和 9 个土豆。我们假设从价值上 1 份牛排等于 3 个土豆,那么此时整个星球的市场总价值为 18 个土豆。

如果让 A 生产两天的牛排,B 生产两天的土豆,两天后这个星球上就有 4 份牛排和 8 个土豆,整个市场的总价值是 20 个土豆。虽然无论是生产牛排还是土豆,A 总是比 B 更具有优势,但是从机会成本的角度来考虑,如果牛师傅生产 20 个土豆,意味着要放弃 8 个牛排,而 B 生产 20 个土豆,只要放弃 5 个牛排。

社会总价值的提升并非是因为交易,而是因为交易所带来的生产力的提升,生产力代表着单位时间内生产商品的数量,在单位商品价值保持不变时,商品的数量越多,社会总价值越大。交易并非能够之间促进生产力的提升,而是市场在自我调节中逐渐靠近帕累托最优,在生产方式的演变中,每个人开始专注于自己更擅长的领域,从而不断的提升生产力。生产力的提升最终导致了社会总价值的提升。

交易同样会增加人们的生产意愿,即便在生产力不变的情况下也可以增加商品的产量。假设 A 原本可以生产 5 块牛排,但是 A 每天只能消耗 2 个牛排,另外三个无法保存,会直接浪费,那么在交易产生之前 A 虽然可以生产 5 个牛排,但是为了避免浪费和节省人力他宁愿只能生产 2 个牛排,也不会想着去提升生产牛排的能力,因为当前的生产方式以及足够自己使用了。当有了交易之后,A 会倾向于生产更多的牛排,将自己无法消耗的牛排与其他人进行交易,以换取更多自己无法生产的商品。也就是说 A 不仅会生产 5 个牛排而且会想办法不断提升生产效率来生产更多牛排。

那么对 A 来说,这里没有工人和资本家的概念,因为交易的产生,使得 A 有意愿去生产更多的商品,从而提升自己的价值。

这里其实存在着一个假设,那就是「 1 份牛排等于 3 个土豆」,凭什么呢?这个价格是由谁制定的呢?在最简单的经济模型中,只有 A 和 B,那么价格也只能是这两个人制定的。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去思考,也就是经济学家经常说的,如何把蛋糕做大,以及如何把蛋糕分的更加公平。

交换价值

把蛋糕做大,我们前面说了通过社会化大分工已经是在把蛋糕做大了。如果按照平均的原则,一天之后有 3 个牛排和 9 个土豆,那么平均下来每个人有 1.5 个牛排和 4.5 个土豆。也就是说 1.5 个牛排换 4.5 个土豆,同样是 1:3。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商品价值的定义为「凝结在商品中无差别的人类劳动」。也就是单从劳动力的付出上来看,生产 3 个牛排的劳动力等于生产 9 个土豆的劳动力,那么价值上二者也是相等的(这里先不考虑其他成本)。

但是现实市场中还有其他人的参与,如果此时有另外两个人也都是种植土豆,也都想换牛排。A 只有 3 分牛排,留一份给自己,其他的两份作为交换,但是此时有 3 个人想要牛排但是只有 2 分牛排。于是就产生的竞争,市场的原则很简单,价高者得。B 愿意 3 个土豆换一个牛排,另外一个人 C 愿意用 4 个土豆,另外一个 D 愿意用 5 个土豆。那么作为 A,有利而不图,违反帕累托最优法则,于是 A 会选择最后一个人。但是最后一个人只想要一份牛排,那么此时 A 还有一份牛排可以交换,那么在土师傅和 C 之后,C 的出价更高,那么 A 自然会选择卖给 C。

不难看出,牛排的价格并非固定,如果要 A 来给牛排定价,如果定价 5 个土豆,他一天只能卖出 1 分牛排。如果定价 4 个土豆,可以卖出两份,但是在明知 D 愿意出 5 个土豆的情况下卖 4 个土豆,实际上 A 就少赚了一个土豆。所以对 A 来说,利润最大的定价方式是对 C 每个牛排换 4 个土豆,对 D 每个牛排换 5 个土豆,也就是所谓的价格歧视[[Price Discrimination]]。

现实中的价格歧视也被应用在很多地方,例如广东省所实施的阶梯电价,对于用量不同的阶梯收取不同的费用;再例如必胜客针对学生的折扣,以及 Apple 在线商城对于教师和学生的优惠。利用信息差技术也可以试试价格歧视,例如通过不同的渠道订购酒店和机票的价格也会不同。

现实中的 C 和 D 是不会明确告诉 A 他们内心的最高价的,所有人都希望以最低的价格来购买。假设此时市场上来了另外一个生产牛排的 E,他每天也可以生产两块牛排,同时两块牛排都用来交换。那么此时市场上就有 4 块可供交换的牛排,但是只有 3 个人需要牛排。

如果 A 一开始定价 4 个土豆,那么两份牛排都可以卖出去。如果 E 也定价 4 个土豆,因为是后来者,他可能一份牛排也卖出不去。为此 E 降价为 3 个土豆,那么此时 E 的两份牛排都可以卖出去,而 A 只能卖出 1 分牛排。

于是对于生产牛排的人来说,都希望可已通过价格歧视来让自己的收益最大化,但是当竞争激烈,市场上的供给大于需求时,此时的市场称之为买方市场,意味着对于购买者来说,可供选择的生产者非常多。此时生产者就需要通过其他方法来吸引购买者。

货币是价值代理

倘若市场上有一个新的加入者 F 是一个卖苹果的商贩,F 也想要牛排,而土豆的商贩 B 发现自己原来更喜欢吃苹果,于是想用土豆换苹果,但是牛排商贩 A 却不愿意换苹果,他还是喜欢吃土豆。于是市场上出现了这样的情况,A 想要用牛排与 B 来交换土豆,但是 B 想要用土豆与 F 交换苹果,F 又想要用苹果与 A 来交换牛排。那么这三笔交易是没有一笔可以达成的。

当我再说交易达成的时候,实际上交易双方都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才算达成。在上述三笔交易中只有一方能够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因此交易无法进行。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引入一个代理。这个代理可能会有不同的存在方式,其中一种方式就是通过货币。

假使 A、B、F 三者达成了协议,统一使用货币来作为统一的度量单位来给自己的商品定价。例如一个牛排 15 元,一个土豆 10 元,一个苹果 10 元。那么此时 A 就可以把两份牛排买过 F 并赚取 30 块,同时用这 30 块从 B 那里购买 3 个土豆。B 也可以用这 30 块再去 G 那里购买 3 个苹果。

货币作为一种代理,前提是所有的参与者都认可它,这种认可也包括两个方面:首先是认可它可以作为衡量商品价值的标准;其次是认可它所标记的商品价值。现实中第一点的信任通常是建立在对政府信任的基础之上。现代国家中货币的发行是通过政府发型,同时以政府的信用作为担保来保证货币的流通价值。而后者则更多是由市场决定的,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价格。

交易双方不同的需求会导致交易无法完成,对于价格的分歧同样如此,生产者希望自己的商品可以卖出 10 元,但是消费者只愿意支付 5 元。导致交易无法达成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信息偏差,市场上 B 不知道 F 的存在,虽然想要买苹果但不知道去哪里买。货币的出现也无法解决这类问题。此时就需要另外一种代理方式,代理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中间商。中间商利用自己掌握的信息来赚取差价。

假使 G 是一个中间商,他可以跟牛排生产商 A 说,你把牛排给我,我去给你换土豆;然后对土豆生产商 B 说,你把土豆给我,我去给你换苹果;然后对苹果生产商 F 说,你把苹果给我,我去给你换牛排。此时的 G 就已经全部有了牛排、土豆和苹果,但此时交易还没有达成,G 还需要将从 B 那里获得的土豆交给 A,并且把从 F 那里获得的苹果交给 B,同时把从 A 那里获得的牛排交给 F。

代理的出现实际上是为了解决在某些情况下交易无法达成的问题。无论是货币还是中间商,其最终要解决的问题依然是促使更多的交易可以达成。

使用价值

再比如 C 和 D 内心对牛排的定价是 4 个土豆和 5 个土豆,为什么每个人的定价会如此不同呢?这个定价是人们对牛排的使用价值的界定。例如 C 和 D 都喜欢吃牛排,但是喜欢的程度不同,D 每天都要吃,吃不到就难受,那么对于 D 来说,牛排的价值会更高,他也愿意付出更多的成本来获取牛排。

牛排的价格实际上是消费者获取牛排的边际成本,如果牛排很容易获取,意味着市场上有充足的生产者,那么消费者有足够多的选择权,此时获取牛排的成本很低,牛排的价格也相对便宜。如果市场仅有有限的牛排供应,对于每个消费者来说获取牛排的边际成本就相对困难,那么牛排的价格也会相对提升。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从两个方面描述了商品价值: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顾名思义,使用价值是某物品给予使用者的最高所值,或这个人愿意付出的最高代价。交换价值是获取该物品时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相当于是该物品的价格了。

使用价值高的物品未必交换价值就高,例如空气。空气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但是从来没有人给空气收费。又例如水,水同样也是生存的必需品,即便是有自来水厂和瓶装水的生产商对水进行加工,水的价格依然是平价的。再比如钻石,亚当斯密认为钻石没有使用价值,但是却有很高的交换价值。使用价值是消费者愿意付出的最高价格,而交换价值是生产者期望卖出的最高价格。我们不能通过交换价值来衡量使用价值,反之亦然。

交换价值意味着生产者通过其付出的劳动,增加了原材料的价格,加上利润,得出的价格。而消费者不在意生产者的成本,消费者关心的是对他自己的使用价值。经济学中的人都是自私的,那么对于生产者而言,想要产品的价格更高,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提升产品在人们心目中的使用价值。

在回到钻石的例子,如果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去看,钻石除了在工业上可以用来切割玻璃等材料之外并没有更大的价值。钻石最初的高价是因为其稀有,就如同拿破仑时期的铝因为其稀缺性,价格比黄金还贵。但是后来大型钻石矿场的发现动摇了钻石稀缺的这个属性,于是钻石巨头们联合起来控制钻石的产量,让公众们依旧以为钻石是很稀有的。与此同时,钻石生产商通过大量的广告宣传,将钻石与爱情等价,提升人们心目中钻石的使用价值。因为爱情在人们的心目中是无价的,而钻石等于爱情,那么钻石也应该是无价的,那么花钱购买钻石看起来就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回到牛排的例子,就是如果 A 和 E 联合起来做市场教育,投放大量广告告诉消费者每天吃两块牛排有助于身体健康。假设消费者买单,那么此时市场的需求就变成了 6 块牛排,又变成需求大于供给,那么 A 和 E 就可以顺势太高牛排价格。这个循环可以不断的扩展下去,因为牛排市场价值的提升,又有新的生产者加入,于是市场又变成了买方市场。整个市场就是在竞争和垄断之间不断的切换,以追求供给和需求的平衡,因为供给和需求无法直接衡量,那么市场也就永远不知道是否已经达成了平衡,也就会一直去干预生产和消费,因此这个循环也就会一直存在。

例如曾经的计算机领导者 IBM 在成为行业第一后,它所关注的是专门宣传计算机品类的价值,而且是所有类型的计算机,包括自己不生产的类型。其目的是教育市场,让市场上有更多潜在的买家。从最近的 Microsoft 出现 Apple WWDC 2020 上,并且为 ARM 版的 Mac 开发 Office,虽然在计算机的品类中两者之间是竞争关系,但是让 ARM 芯片推广到 PC 上也是两家都一致认同的事情。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二者之间的合作可以让 ARM 计算机这个市场做大,让更多的开发者加入,从而吸引消费者。

追求价值

所以当我们在讨论价值的时候,有两个价值我们在讨论: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所谓使用价值,就是物品带给使用者的最高价值,或者说使用者为了得到该物品愿意付出的最高代价。交换价值则是使用者为了获取该物品所付出的实际代价,在市场上也就是该物品的实际价格。

价格并不能真实的反应消费者内心真实的使用价值,也不可能做到,因为使用价值是主观的,同一个商品对于不同的人的使用价值不同,即使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环境下对于同一商品的使用价值的定义也不同。回到瓶装水的案例,如果你是在家里,有人上门推销一瓶 1 块钱的矿泉水,你基本上是不会买的,但是如果你是在野外或者沙漠,自己带的水又喝完了,口干舌燥之际正好有人推销 50 块一瓶的矿泉水,你可能会毫不犹豫的购买。正如前文提到的,影响使用价值的主要是一个人获取该物品的边际成本,在家里获取一杯水的成本很低,自己随时都可以烧一壶水,而在野外,你很难随随便便就买到一瓶水,水的使用价值自然也就会得到提升。

使用价值与价格之间的差异,也就构成了我们平时所说的性价比。消费者认为的价值,并非产品实际的质量决定消费者是否需要购买这个产品。产品的实际质量会影响消费者内心的使用价值,但并非全部,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可量化的因素,例如品牌的信誉和影响力,以及消费者的个人偏好。产品的真实质量决定了人们对其价值判断的下限,但非上限。

使用价值与价格的之间的差异也会影响人们的购买便好,使用价值减去交换价值被称之为消费者盈余,消费者盈余越高,商品对于消费者的吸引力就越大。反过来价格减去使用价值就是生产者盈余,生产者盈余越大,生产者的收入就越高。那么对于生产者和消费者而言,最佳的平衡点是当使用价值等于生产价值时,但这种理想状态永远都不可达到,因为交易就是要产生价值,如果生产者和消费者的盈余都为零的话,那么交易就没有使整个社会的价值得到提升。

价值是商品的自然属性,但是这种价值只有在通过交易的时候才会体现出来,交易不仅表现出了商品的价值,还让生产者的价值获得提升。交易构成了整个经济社会的最基本元素,人类除了生存之外的几乎所有活动都是为了交易。对于价值的追求成为人们不断提升生产力的关键,这种追求根植于人们的内心,我会在后续的篇章中在深入讨论。

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就如何负熵与熵一样,但负熵小于熵,这个世界依然会走向热寂地终点,如果负熵等于熵,那么宇宙则会维持在某者微妙的平衡下继续存在;如果负熵大于熵,意味着共产主义的到来,然而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

生产者盈余恰好与消费者盈余相反,是交换价值与使用价值的差额。也就是交换价值越大,使用价值越小,则生产者盈余越大。对生产者而言,交换价值才是负熵,而对消费者而言,使用价值是负熵。熵和负熵其实都是同一种物质,只不过对于作用于不同的对象,名字而不同罢了。

老子说在道德经中所说「两者同出,异名同谓。」正如熵和负熵一样,名字完全相反,但可能是完全相同的事物,只是因为作用的对象不同,名字便也不同了。

生产者期望消费者盈余为零,意味着利润最大化,而消费者则期望消费者盈余等于使用价值,也就是价格为零。在竞争市场中,价格关系着销量以及企业能否长久的运营,在销量和持续运营的博弈中,企业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1. 《失控:机器、社会与经济的新生物学》(Out of Control: The New Biology of Machines, Social Systems, and the Economic World) by Kevin Kelly,新星出版社,2010-12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