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ngs I Know in 2025
2024 年,我没有写 Things I Know in 2024。现在回头看,我几乎想不起那一年具体做了什么,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学到了什么。但事情并非没有进展。我的信条依然是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依然在 keep looking, don’t settle.
If you haven’t found it yet, keep looking. Don’t settle. As with all matters of the heart, you’ll know when you find it. And, like any great relationship, it just gets better and better as the years roll on. So keep looking until you find it. Don’t settle.
如果你还没找到这些事,继续找,别停顿。尽你全心全力,你知道你一定会找到。而且,如同任何伟大的关系,事情只会随着时间愈来愈好。所以,在你找到之前,继续找,别停顿。
只是那种寻找,更像是在迷雾中前行,知道自己在走,却不知道在走向哪里。不确定性、黑天鹅、反脆弱、认知偏见……这些词构成了 2024 年的主线。它们让我意识到世界并不稳定、理性并不可靠、判断经常出错。但是关于如何在这种不确定中生存,我并没有答案,我模糊的知道,不要给自己设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似乎是当时的方案。
有一个哲学问题一直让我印象很深:
如果从果园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只能走一次,那么你如何摘到果园里最大的苹果?
你是早早下手,避免错过?还是一路观望,希望前面还有更大的?又或者,你在犹豫中走到了终点,却发现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机会?这里的问题其实是,「寻找」并不是坏事,Dont’ Settle 也不是坏事,问题在于你要「寻找」到什么时候?Don’t Settle 到什么时候?如果你的人生过半,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向,应该怎么办?如果已经过去了 80% 呢?我当然也没有答案。也许是永远,也许是人生的前三分之一,也许根本不存在一个明确的摘苹果的时刻。
但 2025 年,我开始隐约感觉到一些变化。不是我终于找到了答案,而是我开始更清楚:我在用什么方式寻找,又为什么要寻找。
Look Back
现在回头去看,Look back 无形中开启 2025 年的主题。有意思的是,2025 年我看的第一部电影也恰好是 《Look Back》。电影讲的是一段友情,一个并不完美、甚至可以说相当悲伤的结局。它最刺人的地方不在于失去本身,而在于一种熟悉的情绪,回头看时的自责。如果当初没有这样选择,会不会有一个不同的结局?如果再早一点意识到某些事情,故事是否会变得更好,甚至更完美?
我们太习惯用结局来否定过程。一旦结果不理想,过去的一切努力、情感、选择,仿佛都变成了错误的铺垫。于是「Look Back」成了一种惩罚,而不是理解。这种对未知和对不确定性的恐惧,恰恰是很多时候我们逃避一件事情的原因,但逃避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我一直以为我所寻找的东西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逐渐清晰。但当我回头看时才发现,有时候这种信号不见的那么的「清晰」,它可能不是那种你看一眼就能决定的「这就是我想要的」,而是一直都默默的驻在自己的脑海中,只是一直未被察觉。
很多年前,我很喜欢一个社交应用 Path。一个私密的社交网络,只和你真正熟悉的人分享生活:电影、音乐、位置、一些很日常。我一直用到 Path 关停。Path 消失之后,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替代品,然而资本并不青睐这样的产品,自 Path 之后再也没有人做这样的产品。「也许我可以自己做一个 Path」这个念头不知从几何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它并不急迫,也不宏大。只是偶尔会出现,然后被现实条件压回去,我不会开发,没有技术背景,于是它就一直停留在想法阶段。
但 Swift 能有多难?在 Vibe Coding 成熟之前我便开始尝试过用 SwiftUI 和 UIKit 来做一些小工具,确实需要花费不少精力去学习和了解 Apple 生态的知识。有了这些基础,再加上有朋友和 AI 的帮助,App 的本地版在上半年做完,下半年则是在接入服务端,但其实几乎重写了整个 App。到目前为止,核心功能基本完成了,也算是达成了刚好能用的状态。我也和几个朋友开始日常使用,它还很早期,也很不完美,但我也不着急上架 App Store,它还远远没有成为我期望的样子。
我将其命名为「Dot」,正如这个 Blog 的副标题「Eventually everything connects - people, ideas, objects.」。Dot 就是那些需要被连起来的点,也是生活中的点滴。这个名字的灵感最初来自 Carl Sagan 的《Pale Blue Dot》,1990 年 2 月 14 日,NASA 的 Voyager 1 探测器在离地球约 60 亿公里的地方对着地球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在这张照片中,地球也不过是一个像素点。Carl Sagan 写到:
Our posturings, our imagined self-importance, the delusion that we have some privileged position in the Universe, are challenged by this point of pale light.
我们的自负、幻想的优越感,以及那种自以为是的幻觉,在这一点微光前显得如此可笑。
人们总是不可避免的质问一款新产品的商业模式,我不能像 DHH 那样通过银行存款的逗号来回答,但这点成本我还负担得起。这将会是一个付费的 app,我也无所谓最终有没有人会付费,哪怕最终只是和几个好友在用,也足够了。我并不确定是否还有很多人像我一样,怀念 Path,怀念那种小圈子、低噪音的社交方式。如果你恰好也是其中之一,不怕麻烦的话,也欢迎这里申请加入 Alpha 测试。
Settle Down
Jerry Seinfeld 有个段子是说小孩子总是说 Up 而大人总是说 Down,Settle Down 大概也只会出现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吧。我说的 Settle Down 并不是接受这样的现实,而是确定了一个方向,然后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前行,相比过去的随机游走,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 Settle Down。
过去,我一直是一个不太确定的人,总是被各种新鲜事物所吸引。无论是书籍、电影、科技还是趋势,我总是在寻找,总觉得真正想要的东西可能还没出现,答案可能在下一个转角。然而当我真正开始动手做 Dot 的时候,我发现这种寻找其实并没有让我真正感到满足。相反,让我真正获得满足的,是每一天投入在创造中的时间。和朋友讨论如何实现某个功能,反复推敲一段交互逻辑,甚至半夜醒来突然想到一个可能的方案,这种投入其中的状态,让我感到自己脚踏实地,真正连接到某种确定的东西上。
这种感觉是在某天看王家卫的《堕落天使》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的。某种意义上,这是一部相当无聊的电影,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看过这部电影。电影中几个看似独立却又隐约相关的故事线,每个角色都像被困在自己的过去里,努力尝试改变,却又一次次回到原点,回到熟悉的确定性里。他们看起来都在行动,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原点。改变像是一种姿态,而不是一次真正的选择。这让我意识到,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要不要改变」,而是是否愿意为某个选择放弃其他可能性。
这让我想起一个网络梗: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我全都要。
在物质世界里,这句话或许成立。资源、金钱、机会,在某些阶段确实可以通过积累来「同时拥有」。时间、精力、注意力,这些东西本质上是排他的。你选择投入到一件事情上,就意味着放弃无数其他可能性。
成年人之所以是成年人,并不是因为拥有得更多,而是因为学会了如何做选择,也学会了如何放弃。选择意味着接受,接受事情可能不会如愿发展,接受自己无法同时走完所有道路,接受有些可能性会永远消失。
Thinking in Bets
过去,我不喜欢每周每月的回顾自己做过的事情。我尝试过,但经常不知道应该如何回顾,以及回顾什么?因为事已至此,我习惯的想法是去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在我看来,一件事情无非两种结果,要么成功,要么失败。成功,意味着我们做对了,那么就继续下去,失败,则意味着做错了,那么改过重来。
但问题在于,结果从来不是纯粹由决策决定的。结果是决策、运气、时机、环境、他人行为等多种变量的叠加产物。我们却习惯性地把这些复杂因素压缩成一个简单的因果关系:结果不好 → 决策不好。
当我们站在现在的时间点去回顾过去的时候,总会带着一种「事后诸葛亮」的偏见,如果当初怎样怎样,现在就会怎样怎样。同时我们也会不自觉地为自己辩护:成功时,把它归因于能力;失败时,把它归因于运气。另一方面,我们又会对过去的自己变得异常苛刻: 站在结果已知的视角,去批评当时的信息不足、判断失误,仿佛一切早就应该显而易见。但这其实是一种错觉。我们用现在的确定性,去审判过去的不确定性。
在这种框架下,回顾不再是学习,而更像是一种情绪化的复盘:要么自我安慰,要么自我指责,却很难真正提高下一次决策的质量。直到我读到《Thinking in Bets》,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要把「决策质量」和「结果好坏」拆开来看。
Annie Duke 的核心观点其实非常简单,人生中的很多决策,更像是在下注,而不是在解一道确定有解的题。一手好牌,也可能输;一手烂牌,也可能赢。真正值得评估的,不是输赢本身,而是,在当时的信息条件下,这是不是一手值得下注的牌。
在之前关于《思考,快与慢》的文章里提到过「认知资源」,它就像决策所需的燃料,认知资源越充足,我们越有能力放慢节奏,考虑更多变量,做出更深入的判断。但关于什么才算真正意义上的「高质量决策」,我还没有答案,《Thinking in Bets》我还没读完,也不确定是否能从中找到答案,不过,这个问题留给 2026 年的自己来回答吧。
The Future Is Fragile, Handle with Care
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的一句话:
要逃避痛苦,最常见的,就是躲进未来。在时间的轨道上,人们想象有一条线,超脱了这条线,当前的痛苦便不复存在。
于是在 2025 年的最后一天,在飞往成都的飞机上,我重新翻开了这本书。巧的是,在飞机起飞前,New Yorker 推送的一篇文章《The Art of Decision-Making》,仿佛这一年注定要以「选择」这个主题来结束。
以色列哲学家 Edna Ullmann-Margalit 将选择分成两种:一种是最大化我们价值观的选择;另一种,则能够改变我们价值观本身。前者就像决定买一辆丰田还是一辆斯巴鲁,这种选择不会改变你的价值观,也不会改变你将成为怎样的人。后者则不同,它会重塑我们的生活经历、社交结构,甚至价值观。比如,选择理想但薪水较低的工作,还是选择收入更高但内心未必认同的职业;比如,选择在哪座城市定居。
回头看自己的轨迹,毕业后去广州,从广州到深圳,并最终在深圳定居。现在回头去看,对当时的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重大抉择,更像是顺其自然发生的事情,仿佛不存在其他选项。但如果你问我:再来一次,你还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吗?我不知道,我大概率还会选择同样的路径。不是因为我确信这是「正确」的人生,也不是因为其他选项的不确定性。而是,当我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才发现,所谓的「换一种人生」不仅仅是重新选择那么简单,也意味着要放弃现在的一切,包括所有我遇见的人、所建立的连接以及构成「我」的这些点滴。换一种选择,就一定比现在好吗?
正如昆德拉所说:
人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因为人只能活一次,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也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检验哪种抉择是好的,因为不存在任何比较。一切都是马上经历,仅此一次,不能准备。好像一个演员没有排练就上了舞台。
我们无法同时活过两种人生,也无法把不同选择的结果放在一起比较。于是,「是否正确」这个问题,在人生尺度上,本身就是无解的。
哲学家 David Lewis 提出了「Vegemite Principle」的观点(Vegemite 是一种澳大利亚的酱料),其核心观点是:如果你从未亲身经历过某种体验,那么无论你读了多少与之相关的说明、听了多少人的描述,你都无法在事前知道那种体验对你来说是什么感觉。因此,这类体验相关的重大选择,不可能被完全理性化。
我个人最喜欢的一句话来自 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If we admit that human life can be ruled by reason, then the possibility of life is destroyed.
如果我们承认人类的生活可以完全由理性所统治,那么生命本身的可能性也将随之消失。
「The future is fragile, handle with care」,这句话成为我在 2025 年最后的提醒。未来是脆弱的,我们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不断地塑造它,也塑造着我们自己。
现在看来,「不确定性」变成了一种确定「确定」,我逐渐理解并接受了「选择」的不确定性与风险。所谓决策,真正考验我们的或许并不是找到绝对正确的答案,而是在不确定性中持续前进,并承担由此带来的后果。
关于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我尚且没有答案,也不知道能否在 2026 年找到答案,又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不需要答案。
请允许我继续使用米兰·昆德拉的句子来结束这篇文章吧。
在永恒轮回的世界里,一举一动都承受着不能承受的责任重负。这就是尼采说永恒轮回的想法是最沉重的负担的缘故吧。
如果永恒轮回是最沉重的负担,那么我们的生活,在这一背景下,却可在其整个的灿烂轻盈之中得以展现。
但是,重便真的残酷,而轻便真的美丽?
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
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也就只是一个半真的存在,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 那么,到底选择什么?是重还是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