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凌晨两点,夜空仿佛是城市空虚的内心,急需要灯光来驱散。即使是无人的街道,路灯也是依然亮着。我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市中心的凌晨,一年来我一刻也不停歇地在这座城市当中穿梭,却一次也没有看过它在夜里的模样。我偶尔会想起广州的夜晚,似乎那才是那座城市本来面目。灯光是召唤人们出来活动的标志,一些当地的餐厅也是在下午才开始营业,只为这些夜里不知从何而来的人们所准备。人们三五成群的在餐厅和酒吧里聚集,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打招呼,吃饭喝酒吹牛逼。

我之所以对广州的夜晚印象深刻,是因为我时常一个人在那里的夜晚游荡,或是走路,或是骑着机车去附近的桥上看来来往往的货船,有时候也会驱车去往附近的小岛上,看看远处永远灯火通明的码头,再看看脚下昏暗的地面,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将要去往何处。附近的一条小河是我常去的地方,一个人在被树木遮住灯光的小路上行走,在那里会碰到三三两两的情侣坐在河边的石凳上说着悄悄话,而我不过是一个人静静地走过,有时候打电话给远方的朋友向她哭诉最近的经历,她常常安慰我,但安慰似乎从来对我都不起作用。那时的我,大概是人生中最孤独的时刻了。

现在的我已经记不起来是如何度过那段时间的,似乎记忆本身在有意识的逃离那段故事。但是这种逃避有时候又会过于猛烈,以至于连前一天发生的事情我都变得毫无印象。慢慢的我开始不记得很多事情,不记得很多人,不记得自己还记得什么。苏轼说「事如春梦了无痕。」往事如烟,回头去看的时候一点痕迹没有了,曾想过像沈复那样把自己过往的经历全部的记录出来,但也不知从何说起,但经常在阅读的时候会有一种「感同身受」,于是跟着书中的内容慢慢的回忆起自己。

我一直都想试着去了解到底什么是生活,到底我们的存在是为了什么。某次在珠江新城的联合书店看到了 [[Olivia Laing]] 的 [[孤独的城市]],虽然我并不期望这本书能给我答案,但是通过孤独,我也开始慢慢的理解我的生活。在给一个朋友的信中我告诉她「我大概是厌倦了去逃避孤独,也期望自己可以去面对…活着大概就是为了去尽可能多的体验这个世界,而孤独似乎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我也想要真真切切的去体验这世上的一切。」恰好这段时间也看了不少有关孤独的电影,几部 [[Spike Jonze]] 的电影,以及《新世纪福音战士》。[[Olivia Laing]] 或是书中提到的几位艺术家那般的深刻孤独我是从未体验过,我最孤独的经历只不过是他们普通的一天,也许我永远都理解不了他们的,但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所体验的孤独也许和这座城市中的 2500 万人一样。也许人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孤独,或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是孤独的,因为我们有朋友,有家庭,有所有可以抵御孤独的一些外在力量。可孤独就在我们内心,又怎能依靠外在力量来解决呢?

There are many of us

孤独就是想找个人聊天;孤独就是当你知道自己的心已经破碎,但却死不承认,并且依然不断的付出努力向所有人证明它依然完好如初;孤独就是你把心里的一切都告诉她,但并不期望她可以理解,只是有个人愿意听就好;孤独就是失眠的夜里拿起手机却不知道要告诉谁,翻开音乐播放器,听一首让自己寂寞的歌。

孤独有很多名字,有时候我们称之为「失落」,有时候称之为「抑郁」,又或者是「无聊」和「迷茫」。我所理解的孤独就是现实与梦想的裂缝。无论是在网络还是在现实中,我们不断的追求其他人无非是为了补全自己的灵魂,成为自己期望成为的那个人(梦想),为此我们需要补全(缝隙)自己的灵魂。只是这个裂缝,有时候是一个东非大裂谷,有时候是一个片透明玻璃。

「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与他人别无二致」这是一个潜藏在这大片惹人喜爱的、相似的物品中的孤独的愿望,每一件东西都深受欢迎,每一件东西都深受欢迎的彼此一样。

我一直以为如果想要找一个伴侣,那这个人一定要能够理解自己,因此一直以来我都期望找到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物以类聚,相似的人总会被某种力量所吸引。现代的社交网络总是期望通过一些个人的标签来给我们匹配相似的人,相似的经历和想法也使得彼此的想法和真的被倾听和理解。偶尔的不和也可能被认为是自己贴错了标签,因此在寻找新的对象时,又急忙忙的给自己换上一副新的标签。标签的更迭方式是一个人自己的了解更加深入,又或者是我们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知道自己期望成为的人是什么样子。

但是找到一个自己相似的人就可以弥补我们内心的孤独吗?如果彼此都有着相同的问题,又如何期望可以解决对方的问题呢。奥地利的精神分析学家 [[Melanie Klein]] 写到:

通常可以这样假设,孤独可以源自一种坚定的信念,即认为一个人并不属于某个人或群体,这种「不属于」可能被视为具有更深层的含义,无论自我的完整状态如何继续,它都不可能摆脱一种感受,即认为自我中的某些部分是不可企及的,因为它们被割裂了,无法再度获得,而那些被割裂的部分,其中一些…被投射到了其他人身上,进一步加深了一个人无法掌控自我的感受,意识到一个人并不完全属于自己,或者,因而也不属于其他任何人。同样,那些失落的部分也带来了孤独的感受。

刚出生的婴儿就仿佛是一副巨大的拼图,但是时间会把这幅拼图慢慢的撕成碎片。成长,就像是我们为了保护自己灵魂的完整而对现实的不断抵抗。就如同现实终结梦境一般,我们难敌现实的利刃,在现实的不断打磨中灵魂的缝隙越来越大,失去的灵魂我们无法再度获得,与我们寄期望于其他人,或许他们的灵魂中恰好有我们所缺失的部分。我们渴望与他们建立关系,期望借此来补全自己破碎的灵魂。相似的人非但无法彼此弥补缺失的灵魂,还让我们更加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孤独。除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我们寄期望于某些物品,与物品所建立的关系,似乎也可以补全我们灵魂的一部分,于是有些人不可避免养成了各种收集癖。我自己就喜欢收集各种玩意,虽然是数字版,游戏、电影、音乐,我全都期望可以自己存下来,也许自己从来都不会去使用它们,但是只要它们存在,内心似乎就有一种平静感。

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很清晰的感觉都自己内心的荒芜与冷清,法国哲学家巴斯卡曾说「人类的所有问题,都源自人无法独自一人安静地待在房间里。」也许现在的人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孤独,却无时无刻的不在逃避孤独,我们上网、打游戏、去参加各种社交活动,都是为了不要一个人孤独的待在房间里。即使一个人的时候我们也通过不断的购物、收集各种玩意来填补自己空虚。网络令我们排遣孤独的方式变得更加便捷,只需要一部手机,你就可以拥有全世界。

Alone

小时候有一次和一群朋友玩到很晚,于是十几个人一起睡在一起,虽然晚上并没有睡的很好,但是那一晚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后来的日子里我总是期望可以和所有的朋友都睡在一起。我曾幻想过有一座大的宫殿,自己和很多好朋友生活在那里。虽然我已无法清晰的忆起那时的感受,但是那种期望似乎从来都没有消散,我总会有一种我需要全世界的感觉,我期望和全世界都待在一起。以至于在看 [[Spike Jonze]] 的 [[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 - 野兽家园]] 的时候,仿佛就是在看自己儿时的电影。 电影中的 Max 在野兽家园中承诺所有人会有一座大房子,然后让所有人都压在一起睡觉,而最后的这种期望破灭时,Carol 变得怒不可竭,发誓要吃了 Max。而我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就像是 Carol 那样,发了疯似的讨厌所有人,也就是中学时得抑郁症的那段时间。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这种孤独感从何而来,直到最近突然想起我儿时的一个挚友,我已经记不起他的模样。只记得有次冬天的凌晨 5 点他来敲我家门,我不知道我们一起约好了去干嘛,但无论做什么每次他都会准时赶来,无论做什么他都会照顾我。我不知道他的那么多技能是从何而来,他似乎什么都知道,我的自行车也是他教会的。后来的某天他突然随父亲离开了,此后的几年里我都再也没见到他。几年后他的归来却让我措手不及,我内心在犹豫,我不知道他这几年经历了什么,看到他的时候我几乎不认得他,他也认不出我,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是以前那样会照顾我做任何事情,但是这几年的隔膜让我永远都无法知道答案。大人们总以为我们会像小时候那样一起玩耍,以为时间会抚平时间的裂痕,却不知儿时的阴影是需要一生来补齐的。于是在后来的人生中我不期望任何人的离开,但也明白其实任何的离别都是我无法阻止的,于是便听天由命的任由任何人来了又去,以为表现出自己的孤独是仿佛就是证明自己的失败,仿佛孤独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隐藏起来。

在看 [[新世纪福音战士]] 的时候我一直不是很理解「人类补完计划」。从字面上来说,这不过是一着宗教信仰,人类为了赎罪要回归到原始形态,在那个形同中的人类才是完整的,那个形态,就仿佛是人类还未出生的状态,仿佛一个还在母亲肚子中的婴儿一般。如果说回到「黑之月」是人类的完整体,那么存在于母亲子宫中的婴儿,就是这个人的完整体。在 [[新世纪福音战士]] 的 TV 版中,碇真嗣个人心灵的补全就是把全人类都集合成一个整体。

通过与人和物建立关系,就仿佛是一个人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离开的使命,逐渐的让自我变得完整。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够达成这样的目标,或许自我的不完整就是每个活着的人的常态。孤独,也就是每个人的常态。

Alone Together

城市本身也是一座大网,将成千上万个破碎的灵魂困在里面,现实中的人似乎从来都不想网络上那么健谈,担心一开口就让对方看出了自己的破绽。网络给每个人筑起了一道藩篱,这个虚拟世界不会将我们已经破碎的灵魂继续撕裂。人们为了找到与自己相似的人,人们围绕自己的 profile 建立起各种各样的假象,仿佛自己就是个人微博动态中所描述的那个理想的自我。对于相同自我的疯狂寻找就如同饥饿的野兽寻找猎物一般,只有一有机会,人们迫不及待想要去查看新好友的朋友圈,期望与他建立某种共同的联系。人们在微博上为自己认同的观点点赞,同时痛骂所有与自己异样的观点,通过网络建立认同感的同时,也在竭尽全力去扼杀所有的异类。群体的存在让人们感觉自己是某个集体的一部分,以此来消除自己内心对个人价值的不断怀疑。正如 [[Epictetus]] 在约两千年前写下的那样,「人并不因独处而孤独,就像人并不因身在人群中间而不会孤独。」

互联网并没有从实质上解决人的孤独,人们就像是在宣传商品一样在社交网络上宣传着自己,我们按照自己期望的方式包装自己,期望自己可以为对方提供补全的碎片,但自己的内心不过是借此来吸引更多人的关注。对关注的贪婪,其最终目标依然是可以从关注者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碎片。同样因为匿名,网络也成了人们攻击他人的场所,似乎网络总有一种魔力,那就是极力排斥与自己意见相左的人。无论是哪些鼓吹开放还是封闭的人,都在肆无忌惮的攻击对方,恨不得全世界都跟自己的想法一样,就如同父母用自己陈旧的价值观来教育子女一样。

社会学家罗伯特·韦斯在《Loneliness: The Experience of Emotional and Social Isolation》中写道:

倘若他们过去曾感到孤独,那么他们现在已经无法回忆起那个曾体验过孤独的自我是什么模样,而且他们很可能更愿意保持这种遗忘的状态。因而,在面对那些正处于孤独状态中的人的时候,他们的回应可能想的缺乏理解,甚至会带有几分叫焦躁与恼怒。

社会中有一种机制,那就是自主的逃离所有表现的孤独的人。人们认为他们的孤独是自作自受,人们不愿意去理解他们,也不愿意去接近他们。我曾在凌晨的街道见到在路边哭泣的人,我总是期望自己有一种勇气去陪伴这些人,但几乎每一次我都只是停留在远处什么也不做,虽然我内心有数不清的抱歉,但我还是未能鼓起勇气去跟他们聊天。我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但却不是我们因此而疏远他们的理由,因为我害怕有一天站在那里哭的是我,那个时候我也会希望有个人可以跟我说点什么。

不断的逃避孤独只会让我们更加的不理解孤独,有时候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直面自己内心的孤独,或许会有新的发现。我也曾在迷茫的时候把自己大量的时间荒废在网络上,不停的寻找却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偶然间我接触到了冥想,便试着通过冥想来观察自己的内心。虽然那里依然是空荡荡的,但却让我更了解自己,也让我知道如何去寻找内心的平静。孤独或许更像是一个机遇,可以更好的认识自己的机遇。

我不相信治愈孤独的方法就是遇见某个人,它与两件事情有关:试着学会与自己友好相处;试着去理解很多表面上的孤独,其实是社会的排斥力量所导致的后果,我们可以并且应该对其进行抵制。

Who cares if one more light goes out?
Well I do